-
《寻道终南山》(二)
2009-05-24
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http://siva10101.blogbus.com/logs/39912898.html
四
晚饭是水煮挂面和油炒扁豆,香甜可口。太阳开始落山,暮色开始昏沉。
我很自觉地帮忙洗碗。碗在院门外洗,那儿有个半径一米左右的圆形水塘,他自己挖的。洗碗洗得让我有点郁闷,洗碗布上的油似乎比碗上的多,没有洗洁精,越洗越脏。我只能用水瓢舀了水,举得高高地,反复冲。
他提了个水桶过来打水。我向:“怎么知道这里能挖出水?干过没有?”他放下桶,进屋把我们的“聊天设备”取来,蹲在水塘边写道:“人心成就的,山中泉水这样用是很方便的,从未干过。所谓一切由心造,善用可造福,不善用则成灾。”
“上山前,西安一直下雨,我还担心山里发洪水,上不来。”
“这里是终南福地,从无洪水。”
他打完水走了,我仍旧蹲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用水瓢冲那几个碗。我想,反正不存在浪费水的问颗。
腿蹲得有点麻时,我决定不“洗”了。我在院子里活动腿脚,大片的云彩从头顶飘过,像盲人一样,向着最后的一片光亮冲去。
他拍拍我的肩,走出院门。我跟了出去。我们来到池塘边的小路上,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凹,我看到了红褐色的“锅盖”,那是西安城的上空。我熟悉那景象,中国的大城市,只要郊区有山,爬到顶,便能看到这种“锅盖”。
他抬起右掌,左手做了个写字的姿势。我立刻从裤兜里掏出纸笔给他。
他快速地写了两个字,又指了指“锅盖”的方向。落日的微亮下,我看到纸上写的是——“世间”。
我们肩并肩地站在那儿,等待夜幕降临。山中的寒气步步逼近,苍翠的群山开始被黑暗笼罩。我无法想象两年来,他一个人是如何孤独地面对这深山里的黑夜。突然间,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涌上心头,我自作多情地替他感到难过,我指了指他的房子,在纸上写下“与世隔绝”。
他摇摇头,又写了几个字,这时天几乎全黑了,借着最后一丝光亮,我看见他写的是——“遥望世间。”
关上窗户,山谷里的声响倏然消失,像关上闸门一样。
侯道长从箱子里抱了床铺盖出来,为我铺上。我在一旁打手电,没有想象中的蜡烛。
如果不“止语”该多好,可以躺在黑夜里聊天,我心想。
“为什么要止语?”我问他。我把纸笔放在电筒光下,打算跟他夜聊。
“止语不光是狭义上的不说话,而是广义上的一切思维,即太上师祖说的‘绝学无忧’,能悟此即能回答自己的很多问题。”
“不是很明白。‘语’如果指‘一切思维’, 那‘止语’不就是要停止一切思维吗?停止了思维还如何悟道呢?”
“悟’并非‘想’。悟是自性而发的,思维由心而求,有求则找不到答案,而‘道’则是在喜怒哀乐之未发状态,走一走,行一行便有悟处。不可以人心而求之。”
“道人止语和僧人止语有何不同?”
“差不多吧,但光止语也不是正法。人不说话,怎能劝导向善向道,宏教宏道?道人和僧人各有自己止语的目的和因缘,和尚多数是修法的特定几天,我这是…… 刚才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对于道家的‘无为无不为’,社会上有很多不同的解释,您怎么看?”
“‘无为无不为’是《道德经》所言,历史上,每个年代都有其与时俱进的解释,道教中的修行与世法里的解释并不一样,越是思维丰富,越是知,离‘道’就越远。所以,道德经里说:‘复归于婴儿,复归于朴’.婴儿是没有固定思维模式的,看见什么就是什么,给什么就拿什么,没有好与不好,能与不能的分别。出家住山的妙味,忙碌而贪心的世人如何能尝得?因无分别而妙味皆知,这便是无为。真正能达到此境界唯有成道之后,如丹阳祖师(北七真之一)在成道后所写《归山操》所言,‘能无为乎无不为,能无知乎无不知’,全知全能全为,是为神仙。”
“道长在山里见过神仙吗?”
“您心中的神仙是怎样的?”
“于某处偶然遇到,或男或女,慈眉善目,点拨几句之后,突然不见,也就是传说故事里的那种。”
“我们只是初修道人,全真道祖师爷当初立教修行,教导要以实地见功,不要谈玄论妙,更不要虚夸。至于‘有神仙过后就不见身影’亦属虚妄,不敢多谈。从前书中所言神仙显化,多因其人根基深厚所以神仙来度,偶见神仙而未有仙缘者亦是深厚福德者,我等德小福薄,哪能如是而见?”
“也就是说,‘神仙’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些能腾云驾雾的人?”
“腾云驾雾用不着神仙,那是学法术的人喜欢的本事。”
“你见过学法术的人?”
“未出家前,我家隔壁有个练隐身术的,他制的符我也见过,但未见过其表演。”
“那你渴望某日能神仙来度或是一睹仙容吗?”
“这是妄念,修行当戒。现在睡觉。”
五
刘道长摇头晃脑地走进院来。四十开外,留着胡须,盘起的发髻有些蓬乱。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蓝色的道袍已经洗得发白,黑布鞋也穿出了洞。
侯道长拿纸笔迎上前去问他:“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刘道长写道。
我突然反应过来,纸笔主要是他俩用的。
“记者,北京来的。”侯道长向刘道长指了指我。
刘道长向我抱了抱拳。那是道教的行礼方式,也是中国人的方式,只不过,我们不爱用了。
“您刚才在干活儿吗?”我抱拳还礼之后,开始采访侯道长的这位“道伴”。
“非也,我在玩儿。”他笑嘻嘻地写道。
“玩什么呢?”我对那叮铃恍啷的声音好奇。
他向我演示他的“玩儿”—— 他走到院子中间,像幼儿园小孩一样转着圈儿地到处蹦,手里的木棍上有个小镰刀头,随意地敲在地,发出叮铃咣啷的声音。
这就是他的“玩儿”,一个人的游戏。
“人要潇洒。”跳累了,他坐到我身边写道。
“您住山修道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”
“我说话、做事、交往都不抱目的,我对‘目的’二字不感兴趣,只问该不该做,亏不亏心,没出家前我就这样。我修道只是自己想认识和体验道,我觉得人不可离道,也不可无道。我出家前是农民,文化不高,知道少,也讲得不好……你想下象棋吗?”
我们进到屋里,在炕上下象棋。
任何兴奋的喘息都会改变棋局,必须小心翼翼地下,因为棋是用聊天的纸撕成的。
六
顺着隐隐约约的“小道”,候道长带我上山体会山中的“妙处”。他走前,我走后。在一片开满了紫色野花的山坡前,在一棵小树下,他指着上面的绿色小果子,写:“五味子、还不能吃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吃?”
“等到阴历八月,红了的时候。五味子有五味,若真心自性妙用,所有味都能了了分明,妙味增加。”
他开始给我画这附近的地形图,像个军事参谋。他图文并茂地标出哪里是太白山主峰,哪里是嘉五台,哪里是观音洞,哪里是子午道我不断摸出兜里的各种野果,边吃边看。我们的山脊下就是子午道,所以他的茅棚叫“子午全真庵”。终南山在古代有两条通往南方的大道。一条就是这子午道,从西安通往汉中、四川。所谓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”,当年四川涪州给杨贵妃进贡荔枝的快马,便是顺着这条路跑往长安。另一条是武关道,是西安经商洛通楚、豫的大道。唐朝诗人韩愈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”的名句便是当年他去广东潮州,途经此地时所写。
我站起身来往山下看,并没有想象中的“一览众山小”,也没有“北眺八百里秦川”的心旷神怡。从各个方向都能看到散落的农舍甚至“农家乐”的招牌,不远处的山下便是蜿蜒的黑色公路和红色的加油站,一栋三层小楼正在公路旁建盖,工人们正在忙碌,混凝土搅拌机正在旋转尘世是如此地近,又是如此地远。
侯道长碰碰我的腿,递过来他刚写的一段话——
“我1998年上华山,经师傅3年考验后正式冠巾出家,后5年各地参学,为我打下了坚实的信仰基础,道教学院的学习使我广阔了道教历史及使命,恩师的教诲鞭策,巩固和发展了我修行的意志。2006年,善缘成熟,我得以全身投入终南山,依全真祖师当初立教时的教法筑庵修行。我是生活习气很重的小道士,亦是道学院没有毕业的践行生,只在此诚颂《道德经》,降悔业障。”
“我觉得你很了不起,是让人佩服的修行者。不像我们生活中的乐趣很大程度来白欲望的满足,充满了各种虚荣心。”
“人都会受环境影响。虽然静下来,都知道这些道理,但实践起来还是很难。在一个大家都向上爬的时代,随波逐流不容易,不随波逐流也不容易。人生就是在各种各样的‘局’中,大家都因害怕‘出局’而自陷‘局’中。生活在温饱线上的世人蝇营狗苟,只为追求多些的东西。而追求的东西往往不是真有所需,而只是由于虚荣心。向上爬的虚荣心是爬给周围人看的。山里没人看,虚荣心自然也就没有了。”
“人们常说‘大隐隐于市,小隐隐于野’, 你觉得呢?”
“大者自然胜于小,但若小野尚且不能,何敢谈大?”
“可我还是觉得你才是‘世外高人’。”
“你站在西安市里看终南山,觉得山上的川民高,咱们现在站在山顶看天上飞机里的人,也会觉得他们很高。其实,大道面前,众生都是平等的,只因人臼所见不同,而有异。”
下山途中,我们顺便采了些花椒。花椒被放进了炒南瓜里南瓜是他自己在旁边的空地上种的。那里有白菜、萝卜、扁豆、土豆……摘南瓜时我问他种菜有什么乐趣,他写:“白菜当花看。”
吃过饭,侯道长突然写了张纸条过来,上面写的是―― “这里有世界上最简朴的太阳能热水器,去洗个澡吧。”
带着惊喜和好奇,我跟着他来到后面的洗澡间那是一个简单的草棚,草棚上有个棕釉色的大坛子,坛子下面开了个口,一根细长的塑料管从坛子里接了卞来,塑料管上有个小小的塑料蓬头,往下一拉便出水,向上一推水便关上,简单而方便。
七
“讲讲您与刘道长之间的故事吧。”我们接着在大石头上写字聊天。
“刘道长是我正在盖此房时来的,也即是我2006年初来他一年后来。他是老修行,自出家后便发刚猛志,住山修行。他的茅庵是自己一人不花钱盖起来的,用的都是自做或拾拣别人丢掉的破烂,他常携竹杖、破袋四处逍遥,克勤克俭,很少受人布施他常提醒余各自衣食各自寻。地震时,他走了两天走到八仙宫布施了几百元贩灾。他用自己点滴的行持教导人,而非言语,亦常言不善言辞或说话多了肚子疼。”
“把这酒瓶弄成这样吊在门口有什么讲法吗?”我突然发现院门上挂的酒瓶是摔成了两半的,瓶肚里还有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“焚琴煮鹤”。
“我出家前在珠海做了5 年的xx经理,所以生活习气还带着,这酒瓶是游客弃于山中的,我觉得好看就挂在树上,刘道长为助我除习气,便把它打碎了,是为提醒。”
“生活习气表现在哪里呢?”
“刘道长有个方圆不到一丈的小茅庵就行了,可我还要盖个大的,刘道长有口饭吃就够了,可我还要上山弄调味料,下山买豆制品、腐乳甚至牛奶上来。我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,别人给的布施也都收下。住山能洗澡还不够,我还要洗发水,香皂如是等等,都是我在家时的生活习性,祖师当年空其所有而修行,随缘乞化,过午不食,如是炼心,方造天梯,我等贪心当化啊。”
松树间吊着件“奢侈品”,一张绿色尼龙绳编成的床。侯道长的又一处“生活习性”。他把我带到吊床边,便到不远处的岩石上打坐去了。我躺在吊床里欣赏树枝上的云和云上的天空。吊床很低,晃起来,臀部会蹭到树下的小草。身旁的树干上有蜘蛛敏捷地爬行,远处的草丛里有蝴蝶斑斓起舞,黑色的鸟在天空、云彩和树枝间,优雅地飞过。
传说中,终南山还是太阳和月亮睡觉的地方,神秘的群峰中,隐藏着天帝在尘世的都城。神仙在哪儿?深山里、白云间,还是某个山洞秘密入口的另一面?
我翻开手边的《空谷幽兰》,发现了那句话,波特说:“只有当我们独处时,我们才会更清楚地意识到,我们与万物同在。”
随机文章:
《未曾觉生》--东方涂钦 2009-11-10《寻道终南山》(一) 2009-05-24分享--跨越人生的维度 2009-05-15柏杨说 2009-02-24《给十年后的我》 2009-02-11
收藏到:Del.icio.us







